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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已经是日暮,夕照如织锦。
这时有凉风,他裹紧了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外套,那是一件旧制式的大衣,在晦暗的天色下是烧了松烟那样浓郁的墨色。
这是他并不熟悉的气息,他站起身来,走廊尽头的书房正亮着灯。
白焜一转身就看到青年扶着门框站在外面,依然如那夜一般悄无声息的赤脚走过来,轻缓地推开门, 却不进来,只是默默看着他。
他披着自己的衣服。他本就比白起高了些,白起又是浑身伤病未愈,这段时间消瘦了不少,衣宽袖长,他被严严实实裹在其中,袖口埋过手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指。
他仿佛同他亲昵到随时不打招呼地过来,却又生疏到不知开口该说什么。
他们对视许久,白焜问他:“今天的营养剂打过了?”
白起摇头。
白起遭遇暗杀前在NW基地里昏迷了一个多月,全身的器官都正处于修复的阶段,骤然恢复至常人的作息饮食并不适宜。他这段时间吃得少,大多都是流食,要靠营养剂撑着身体。
他醒来的这几天只来得及勉强消化难以接受的事实,一点点试图勾勒着消失的这些年的轮廓,偶尔闪现过的色彩和声音都会让他恍惚。所以,眼下说到这个话题他才注意到,白焜每天都不吃晚餐。
他这样和白焜对视着,忽而有些局促。
人总是从懵懂清澈的时候长起来的,没心没肺的小孩只知道吃了玩,无可解闷的时候便总要偎去大人身旁,跟在身后问东问西,摆弄头发画胡子,叫人烦不胜烦。
白起此刻忽然觉得自己竟像那个小孩了。养着伤无所事事,时间无从打发,知道那个人在家里,就不知不觉地凑到他身边了。
他不知道自己来书房要做什么,安静的空气显得紧绷,于是他问他:“你晚上不吃点什么吗?”
男人只是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不用。”
他的事旁人向来无从置喙,很少有人敢质疑他,所以他从来不需要解释什么。
所以白起没再接着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哦”,便合上门离开了书房。
他不知道,其实男人是因为经年遗留的胃病,才不得不省去晚餐,以免影响作息和工作效率,即便偶尔吃得下去东西,也只是些清淡蔬果。
白起想象不到他伤病的样子。
白起慢慢恢复饮食之后,这件事竟成了他们之间平静许久之后的第一个矛盾。
不关乎横亘他们之间陈年的沟壑,也无关未尽的责任和身上的伤痛,更无关那场大火,只是因为餐桌上的几道菜。
不,白起想,那些东西甚至不能称作“菜”,那仅仅是食物。
医生和营养师为他制定出的食谱其中大半都是白起吃了第一口就不愿再碰第二口的东西,他几乎接触不到盐和糖。油脂和奶腥味混合的东西简单干净得让他以为自己是只需要灌入燃料就能运作的器械。
白起本以为他只需要忍受几天,但随着他的身体恢复,这些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不减反增。
白焜即便不吃饭,也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那些东西塞进身体。他们同坐在餐桌前,却并没有任何家人共同进餐的温馨气氛。白起只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横着一块透明玻璃,一个是观看者,一个是无机质的人偶,他必须端正着坐姿,把进食表演给他看。
白焜没有预料到他的不满,毕竟717早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