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贴上面颊时，有冰凉的，曲默摸着那面，颔首轻声：“谢谢……父亲。”

那些着盔甲的士兵将他和曲献送回燕京，但是老母实在太老了，初乍还寒的时候，她在途中偶染风寒，没个三两天便死了。

孩童的心思单纯，看见了曲默的左，还问他这睛怎么来的，他觉得银的瞳甚是漂亮，于是便：“寻常人都是黑珠，怎么你生了这样威风的银珠，不炫耀也就罢了，什么还要遮起来！”

后来第二回见这人，便是圣上派人到曲府宣圣旨。

可那人神情寡淡，起时扫了他一便匆匆离去，也并未应他。

那男约莫二十四五岁，白衣孝，眉清隽、面容瘦削，相极为端丽标致，他也跪在蒲团上，上了三炷香。

他从江南药庐来燕京时带了两个小厮，一名是常平，另一名唤作阿庆。阿庆虽说年岁大一些，但他不像常平那般圆，说是下人，实则与曲默两人格相投、极为亲厚。

他便去找曲鉴卿，曲鉴卿只字不谈，只抬手，指尖了他脸上的面，一句“好，别再摘了”。

他听得那人朗声说：“罩扔了罢，以后脸上这个。”

曲默问及小时候，曲献便说他是在燕京曲府老宅长大的，可他看着那雕梁画栋的楼阁，布局的假山曲，只觉陌生。

所以那些人说他是个天生孤煞的灾星，也不无理。

而后第二天曲默醒来的时候，阿庆便不见了，哪都找不见。

又觉得那副画像着实亲切了。

哪有死了爹妈连一滴泪都不掉的？简直不能更狼心狗肺。

从药庐到燕京，走了半个月。

曲默只觉得这人实在好看得，便抹了抹脸上的泪，呆呆地问了句：“你是谁？”

阿庆：“许是他们胡诌！我倒不觉得晦气，我觉得漂亮了！”

那人坐在主位上，像是盯着他看了半晌，等众人都散去之后，才走到他边，替解了他罩的带，重新将一个小小的银面给他系上了。

从此十一岁的他知晓，那天药庐那些人说得对，这睛是个晦气的东西，谁见了便要像阿庆那般“消失。”

他只得伸手捂住了左，而后便发觉一人在他旁。

他同曲献一同接旨。那圣旨实在晦涩难懂，宣读的太监又着尖利的嗓，曲默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像是皇帝给他找了个新爹，就是那日他在祠堂里遇见的那个男。

他也知了，曲鉴卿的那些话，不是同他玩笑的。

这是阿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曲默侧躺着，面朝阿庆眨着他那一双异的瞳，伤神：“是晦气的，不详的……会克边的亲人，唯有遮住了才能活命。别人都不知的，你可莫要说去……”

那天晚上下雨，夏雷炸得轰鸣，阿庆怕打雷便半夜挟着被褥，跑到里间来，要同曲默一起睡。

于是也便伤心起来。

先开始时，他也不习惯整日家带着个铁片，他觉得闷人又难受，直到一个月后。

不论他问谁“阿庆去哪了”，那些人都说从未见过阿庆这个孩，阿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或者说，他的记忆始于八岁。

故而当他跪在曲家祠堂里的时候，想的不是他那生父的英年早逝，而是那疼他的老母孤一人躺在了异乡的地底下。

再久远一些，他便一概记不住了。

他的罩也不知落在何了，大殿里明晃晃的长明灯照得他左刺痛、泪不止，倒是有些应了这大悲的景。

士兵觉得带着死去的老母行路实在不吉利，便不顾曲默的反对，在途中将她下葬了。

故而那些人告诉他，将军死了，他也只是在心里有丝酸涩。这酸涩也并非是失去至亲的悲恸，而是源于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年幼丧亲的自我怜悯。

太监走后，曲默便听从旁人的教导，跪在他的新爹跟前，行了大礼。

他只记得在药庐的时日，那个小小的、满是药香的院里，有，老母还有三两个使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