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婴有救了，接下来的整整七天朱青都沉浸在喜悦里。

与大支的谈判结果也被他延后地听说：失败，无以言说的失败。大支要求每年进献一百五十男、一百五十女以及一十五孩童。他们对雌雄同体的月人感兴趣，连带着对这种人生下的寻常孩童也倍加青睐。

没有一个国家能接受这样的屈辱。

檀妹当场否决，战争的号角在短暂地安静半个月后，再次在不远的将来不知期限地吹响。

冷肃的秋日黄草地里，又一支由女子、兵器，和马匹组成的红色队伍走进军营。

朱青从木屋的门边回身，他得了特别允许，这七天都可以陪在青婴身边。他给青婴喂饭，小女儿什么也看不见，咀嚼地特别细致。背后一阵叮叮当当的过路声，朱青为女儿担忧的眉头并未落下。

天子连番生产，国政早已力不从心地交给沛王后。沛王后一面继续为国祚之延绵而尽不竭之力，一面以男子生育为由，将一批怀孕或将孕的男官请下朝堂，将女子抬举上来。

虽说如今男女繁衍颠倒，王后此举仍旧饱受非议阻碍。但朱青心想，未尝不可一试呢？

他的檀妹于一切之一切，都不比他差。

新政艰难推行两年，还没萌芽，战争开始了。

父亲是最早投身这场战役的。神女御鸟而来与月人阴阳共体的神迹不可能隐瞒，一开始还只是周边部落小国在父亲的领地骚扰掠夺，但等他们尝过这一雌复一雄的无穷乐趣，又作为牛羊之献供给宗主大国时，一切都变了。

无论祭祀娱乐，再没比这异类的同类更合适有趣的了。

战争打响后的第一年，父亲于战场失踪。

同时失踪的，还有本该存在的或幸存或残伤的月国士兵。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去哪了。大家都称其为失踪不明。

朱青承袭了父亲的头衔；母亲穿上了父亲的戎装；十九岁的檀妹辅助母亲管理府中军中事宜。不到半年，檀妹将朱青从家中带到军营，没有头颅的女人静静躺在第一批送上战场的女兵尸体的旁边，掌中陈伤。

“是吗？”

“是……”

王后的新政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奏效了，就在朱青瘫软跪下的这片黄土地，开出一朵朵妖艳无比的血红花。

长出肉穴的恐慌没有消去，它悄悄潜进男人的肚子，又在他们的稚嫩的子宫里牢牢生根。但面对生死，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怀孕，就可以远离战场、远离被虏、远离死亡。

理当冲在第一线的，为宗族后辈勇争荣光的贵族男子接连在孕育名单上签下他们喜悦的名字；一个个未受训练，而长有阴茎的贵族女人被他们窃喜地推出来了：他们的母亲、姑姨、姐妹……这是女王的政策，孕育的法则，天经地义。

他们中有多少真如朱青一般，生下一个或许不那么健全的孩子？

战到第三年，月国的领土与人口剧失。

绝望的人们砸毁了最后一座高禖神女的祭台。

朱青将手探进陶盆之中，水温有些烫。他一件件将自己身上衣裳脱下，整齐放在床边。青婴被女娘带去和檀妹一起沐浴了，木屋仅剩朱青一人。他小心用手沾水清洗肌肤，一块块红色被他搓揉出来。

他想神女还是怜悯众人的。

最起码怜悯了他的。

他的青婴有救了。

一夜细数自己的呼吸过去，第二天蒙蒙亮，朱青又起来将自己里里外外清洗一遍。出门沿着枯水的细河乱走，回来看见檀妹的帐篷里有灯影。他略微站了一会，走到了木屋。

太阳当在正空时，所有人聚在木屋之中。

女娘在屋子正中扯起一道兽皮的帘子，木屋一半明亮，一半灰暗地安静着，兽皮投影出的明暗分界线，在微风中摇摇荡荡。

青婴，这个幸运的孩子，朱青微笑地将六岁的女儿抱到床上。小女儿抓住了他离去的衣袖，灰色的眼睛不安地圆睁。朱青轻轻拿下她的小手，示意她放心、等待、期待。

“我需要你的乳汁。”

“什么……”

“她听不见我们这边的声音。”暗处的神女继续开口，看着才走出来就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