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刘严百无禁忌，竟连与妻通的荒唐事都得来。思来想去，她只好先将刘严双手捆在床，免得她醒来后又行不轨，留待天明再打算。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刘严的竟诡异地扭曲痉挛起来，仿佛凭空被一只看不见的

“什么辰光了？”六姨太蔻青以帕掩，睡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思忖着等下去找三姨太梅萍、四姨太毓珠搓麻将——二姨太锦云没得早，偷汉让人抓了正着，五大绑拖去后院填了井，五姨太秀莲是个胆小的，一听到老爷去世的消息就害了病，骇得下不了床，检一番，也就前这个能抓上牌桌凑数了。她抬肘撞了撞仍跪在蒲团上的七姨太，乜哂：“老爷都没了，在这儿立牌坊给谁看呢？约好了夜里一打麻将的，秀莲个不中用的来不了。三缺一，伤鸷！你就行行好，到我屋里去，咱们姊妹几个打两圈罢。”

如有灵犀的，阿虹垂眸与观音对视，只见它通由白玉雕成，莹剔透，不过婴孩臂膀大小，却纹刻得栩栩如生。白衣菩萨端坐于莲宝座之上，面容柔慈，眉目笑，得悲天悯人，与普度众生的神祇并无二致，唯独姿态是罕有的放浪，薄衣轻透，胴毕现，峰饱满，一尾灵蛇自莲中钻，细长盘踞于腰间，环环勾绕，重重勒缚，蛇倒竖于，似在守护至宝，又似在环伺吞噬。

大抵世间寡妇之妙全在于此，看得见，摸不着，吃不到嘴里，反倒愈加抓心挠肝，让人想要在夜里剖开这锦绣，看看里是否真的藏着一把艳骨。

“小娘在等谁？”冰凉的手指一寸寸挲着后颈的细腻，像在把玩的玉。三小不知何时来到她后，无声无息的鬼魅一样，“都说人死后三天，魂魄会回家探望，难不成小娘和我爹人鬼情未了，怕他黄泉路上寂寞，打算追随他一去了？”

一尊带血的观音像落在了膝边。

阿虹置若罔闻，整个人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魇住了，面上血全无，白惨惨的纸扎人似的，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再怎么叫都毫无反应。

商贾之人大多迷信，笃信神佛显灵，庇佑其家宅安宁，孙昌茂，福寿绵延，为此请几尊开过光的佛菩萨像摆在家里，日夜烧香供奉，以彰诚心，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刘严的原岳氏死后，续弦的王氏犹为虔信，整日吃斋念佛，与青灯古佛相伴，不肯踏佛堂一步。但也有人说：她分明是了亏心事，怕死后堕阿鼻地狱，遭油锅烹、遭恶鬼分哩！

这难以言喻的怪异之，好比对镜自观，镜中景象遽然消失，妖气之中，倏忽腾起一则诡谲的预言——她于观音中窥见自己的命运。

躯壳里悄然钻，勾得人神魂颠倒，只怕是天生的狐媚。

不待阿虹回答，刘钰又自问自答一般，指尖玩味地勾起她的发梢，略为惋惜地叹：“我只知小娘是菩萨相貌，却没想到小娘还有一副蛇蝎心。”

“不、不是我……”阿虹霎时抟作了惊弓之鸟，栗栗危惧地伏在刘钰脚边，肩膀抖如筛糠，拼了命地摇否认，“我没有要杀他！我只是把他砸了，他那时明明还有呼，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

长夜阒寂，灵堂只剩下她一人，风四起，得丧幡猎猎，如百鬼号哭。宽大衣袖下，苍白手指死死绞攥在一起，隐隐渗些红，忽而脱力松开。

“呔，婊拿乔！跟老娘装什么？”蔻青见她冥顽不灵，兴致被败了不少，面不虞地拂了袖，裹着貂裘袄，曳着蛇腰儿，一步一扭地了门。

她平生不曾杀过人，光是情急之下那致人昏厥的一击，就已耗尽全力气。待回过神来，她颤抖着将手指贴向刘严鼻间，分明探到了一线呼。她竭力平复自己的声音，谎称是失手打翻了瓶，免得屋外守夜的丫鬟生疑。她本想趁夜逃走，却又实在放心不下侄女，当初之所以同意随刘严从上海来到北平，甚至甘愿委当姨娘，就是为了能见上她一面。

她从未见过如此丽又邪的雕像，本不似寻常之，它的额心亦生有一线天目，与自己的胎记如一辙。她与它对峙，却被某超然的力量压制，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幻视之中，那条黑黢黢的蛇竟活了似的游弋下来，蛇冰冷腻，以同样的姿势勒缠住她，自腰肢往上盘桓，越挣动就束缚越，密鳞片刺肤，针扎似的砭密密麻麻的痛意。

就在十几个时辰之前，房红烛泣血，秤杆挑开喜帕，合卺酒掷落在榻边，描金绣凤的嫁衣被撕扯得残破不堪，一只苍白漂亮的手颓然伸帐外，摇摇晃晃的，想要虚空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直至碰到桌边一隅冰凉之，她像是被蛊住了，擎起那尊笑靥如的观音像，用力砸向了压在她上的男人。

无论如何，偌大一座刘公馆，乌泱泱聚来了各路神佛，百十步一见龛，却是个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