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個小小的、冰涼的體，無聲無息地靠近了我的地鋪邊緣。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像一個凝固在黑暗中的剪影，等待著什麼。但我能清晰地覺到，他的視線，固執地、帶著無形重量地落在我的方向。

一陌生的酸澀湧上嚨。我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當然可以。」

他站在陰影裡，沉默著。黑暗中，只能聽到他壓抑的、比平時稍顯急促的呼聲，帶著細微的顫抖。他似乎在掙扎，過了漫長的幾秒鐘，才用一種近乎氣音、輕得幾乎要被黑暗吞沒的聲音說：「……可以……躺妳旁邊嗎？」

他沒有回答。黑暗中，他向前挪了很小很小的一步，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微不可聞的聲響。他依舊沉默著，但那沉默本，和他細微顫抖的呼，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一種對黑暗與孤獨骨髓的恐懼。

「睡吧，小哲。」我在黑暗中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這裡……很安全。」這句話，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我自己聽？連我自己也無法分辨。

著一絲尋求錨點的意味。

冰冷的淚，毫無預兆地過我的太陽，沒鬢角。我輕輕了一氣，那空氣冰冷而稀薄。對著無邊的黑暗，也對著旁這個在睡夢中依舊攥緊我衣角、彷彿抓住救命稻草的小生命，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低語：

他睡著了。

但至少……在這一刻，它存在著。

不是請求。更像是一種帶著恐懼的、必須達成的宣告。平靜的偽裝下，裂開了一縫隙，洩藏的脆弱。

我拉過被，輕輕蓋住他冰涼瘦小的體。當被角觸碰到他時，他整個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中。但他沒有動，也沒有聲，只是更加僵了。

夜了。城市的微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滲進來，勉強勾勒房間的輪廓。

「害怕？」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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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了燈，房間陷一片朦朧的灰暗。我躺在地鋪上，睜著，盯著天板上模糊的光斑。父母的音容笑貌、刺耳的剎車聲、葬禮上空的哀樂……無數碎片在黑暗中翻湧、撕扯。

即使在沉沉的睡夢中，他那雙秀氣的眉依然微微蹙著，在眉心留下一淺淺的褶皺，彷彿連夢境也無法擺脫無形的痛苦。一隻冰涼的小手，不知何時，悄悄地從他自己的被窩裡探，摸索著，然後緊緊地、用盡全力氣般攥住了我睡衣的一角。力大得驚人，指節因用力而死死地泛著白。

就在我以為旁的呼聲已經趨於平穩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布料的窸窣聲響起。

但我知，從帶上小哲、踏這扇家門的那一刻起，某種更加沉、更加不可預知的漩渦，才剛剛開始轉動。他攥著我衣角的那隻手，像一無形的鎖鏈，將我們牢牢捆綁在一起，墜向那佈滿禁忌荊棘與毀滅火焰的淵。這個所謂的「家」，終將成為我們共同沉淪的囚籠。

今天，我沒有死。

我們像兩艘在驚濤駭浪中偶然碰撞的破船，用彼此殘缺的軀殼，勉強搭建成一個臨時停泊的港灣。這港灣搖搖墜，佈滿裂痕，散發著濕腐朽的氣息，隨時可能被下一浪拍得粉碎。

他像一沒有溫度的影，極快地進了被窩。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躺在我邊，體卻僵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刻意與我保持著幾公分的距離，彷彿那是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他的背脊繃得筆直，睜大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頭頂上方無盡的黑暗，連呼都刻意放得又輕又淺，彷彿害怕稍微用力一點，就會驚醒蟄伏在黑暗中的怪，或者……墜回那個他曾逃離的、真實的地獄。

我無聲地嘆了氣，往旁邊挪了挪體，掀開被的一角：「進來吧。」

「生日……快樂，沈韻。」

「怎麼了？」我低聲問，撐起半個。

我把臥室裡那張柔軟的大床讓給他。自己則在床邊的地板上鋪了被褥。

我看著他。那張洗乾淨後更顯蒼白緻的小臉，在燈光下脆弱得像易碎的瓷。他中那點幾乎看不見的、隱藏得很好的緊繃和試探，像一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內心厚厚的麻木冰層。

他沒有回應。體依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但過了一會兒，我能覺到他那過於緊繃的神經似乎稍微、極其輕微地鬆懈了那麼一絲絲。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淌。他刻意壓抑的呼聲，終於一點點、一點點地變得綿長而均勻。

我側過頭，在朦朧的微光中，凝視著他模糊的睡顏。這個安靜得過分、滿舊傷新痕、彷彿從煉獄處爬來的男孩，在我最想毀滅自己的那一刻，用他同樣破碎卻沉靜的存在，生生拉住了我墜落的腳步。他用他那些無聲的傷痛和小心翼翼的偽裝，暫時填滿了我空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