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削支离的形躬曲，却在半路被一双手扶回直正。

或许是那时他们由父亲介绍相识，彼时两位老人俱在，二人之间又有诺言维系，多年心中一直有个影像希冀为念，久久经回，在虚无的十年当中生茫茫兄弟之谊，仿佛此刻便是在替父亲成全同侪手足的一世念相，是多一重黄泉碧落的生死重逢。

仿佛又回到那日启程，明明是各自奔往光明未来，然而每个孩的后都有影追逐，潇洒如太白居士方才能说昨日之日不可留，然而他们二人走过的路，却尽是我心者多烦忧。

尚未说话，永清已朝他拜去，中声低意惭：“兄长，永清无礼，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求能与你再叙十年未见之谊，见此一面，永清今后埋骨黄泉也有面目去见家父了。”

前男孩已与自己相差无几，除了略显消瘦和苍白，哪里看去都是个铮铮男儿。永清与其父极为肖似：端正净的君相貌，目有神，气胜修竹，却唯独没有伯父眉宇神情那即便经历苦难仍然温厚的淳平之风。

永清抬望见卓思衡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心中一时百集，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历经十余年孤的飘零困顿，他却觉得面前之人同当年朔州雪中役营前的少年没有半变化，时光在成长中并未夺去那份眉目里的温清平。

永清听完反倒面笑容，他不是笑的人，一丝笑意也是弥足珍贵的，更何况此时眉舒展，去了郁冷刻，竟也真真是个朗然少年。

这里从无香客涉足，也少有沙弥踏，唯有苍林静默语不传他耳，终于能好好说上一说。

“张汤周纭的下场可不一样，不许混为一谈。”卓思衡立即抓住永清的语言漏，要知这俩虽然都是汉朝酷吏，可一个被自尽一个得以终老，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稽首拜叩福灯后，卓思衡率先起，他向主持借了自己旧日里住过的禅房，引永清至清净少人的后厢叙话。

这必然也是伯父和自己父亲的心愿。

“是我们的父亲在天有灵，能让你我先后状元及第又再度相逢，咱们就一起拜祭告二位的魂灵，让他们得以安息吧。”卓思衡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悲苦凄凉，可是说此话时，他也知晓现世之人的思念终归难以企及彼岸黄泉，可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两人心中少许平复安。

“你真的知自己在什么吗？”这是卓思衡这段时间以来最想对永清说的话，此时总算得以讲，“你过侍诏我也过侍诏，当今官家是什么情你我不必复言，但既知如此，你为何还要断绝自己的后路？你我二人承父志，立投朝济世报国都是该之事，可是你偏锋舞剑，这当真是此路的正吗？”

卓思衡听他心已笃定，又知前朝局不能回转，也只好由他而去，料想皇上如此心机隐秘布下的棋，一时半会儿也舍不得用，将来若是永清遇到危险，自己也有时间掌握权柄行事，施展手段相救，如此想着，他自己也没发觉心底竟生一从未有过的野心来，说话的气势也无意中更了：“虽然我们多年没见，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多倔，披件衣服也要我来哄。这些天御前见你，也没看你改了分毫，所以我也不多劝说了，但凡事有度，你尽心竭力是对，谋求保全自也未必是错。”

永清眶已微红，难以言语唯有。

“这不是提，是警告，我愿意说，但你愿意听吗？”卓思衡和自己弟妹说话都没这么苦婆心。说来也怪，他和永清十年前一面之缘后即是别过，有过前那些误会，再见面时没有半分生疏隔阂，想什么就说什么。

“唯有兄长会对我说这样的肺腑之话来。”

永清低莞尔：“我与兄长是不一样的。你我或许清明济世不负平生所学的抱负一致，不求闻达但求天下安乐的愿望也不曾分歧，但我已选择一条无法回的路，即便此时陷黑暗踽踽独行，我亦信前有光明。兄长的仕途虽也不坦顺，但你走得是千古为臣的正直察观经世实行之路……是我们父亲教导过的为人臣者真正该走的路。你的路必然是对的，但我的也未必是错，时候还早，便让你我二人今后各自证明吧。”

“兄长怕我了张汤周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