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还记得他初掌剑门将印，指着城下发誓“令胡虏一骑不得过此关”；还记得那年雪夜轻甲追杀百里，归来时城边小摊上腾腾的羊汤；还记得在他铁骑庇护下的第一次丰收，当地父老献上的金黄新稻……

“你不必这样

还记得重镣之下接到圣旨，金黄云龙锦缎为地的旨意上明明白白写着，令他，和亲北凉。

反手握发，寒光一闪，满把长发齐齐截断。凌玉城右手还剑鞘，举至齐肩的左手慢慢松开，后北风劲急，指间乌丝被风裹着，一丝一缕离开掌心，散城下的路田野、树丛河渠，渐渐在视野里消失不见。

“什么城防重地！”贺留蓦地爆发了：“这剑门关里里外外，哪一城防不是我家大人亲自筹划布置！看一又怎么了！大人他……”

“臣无状，劳陛下久待——”

“大人他只是想登望远，最后看一故国而已。”一张娃娃脸的奚军越众而，静静加了一句，“怎么，这都不准么？”

“这个……到底是城防重地……您看……”

陪笑：

那是他曾经为之呕心沥血战斗过的土地，他曾经赌上了一切名誉地位乃至生命也要保护的土地，他曾成长于斯、歌哭于斯，曾经以为也必将葬于斯，在这片土地上永远镌刻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

三千里地山河。

狂风呼啸，撕扯着城旌旗一声声炸响。

那日他跪倒筵前，一刀当直下，劈开银冠，过去譬如昨日死，从此委夷狄，再非华夏衣冠人。

不等李远新想托词，守卫磴的士卒们已经默默低，黯然让开了路。

“截发代首，永葬故国。”听到他沉声发问，凌玉城转步回，向着他恭恭敬敬地低下去，声音低沉有如耳语。目光掠过他前，乌黑的瞳仁没有一光泽，那些曾经激在血中的喜悦、愤怒、动或者悲伤，此刻空空的，全然不见半痕迹：

远眺故国、簪掷冠、挥剑断发，凌玉城一直神淡漠，俊秀的侧脸无喜无悲。唯有他随风散去满把断发时，元绍恍惚觉得，前人笔直的躯中仿佛也有什么东西渐渐化虚无，从他缓缓张开的指中一并逸，丝丝缕缕落城下。

二十年来家国。

从城楼拾级而下的台阶幽暗，更不容二人并行。跟他们上城的大虞官员和凌玉城的下属们已经先行退，此刻，狭窄的楼里，只有他们两人一上一下站立。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城。凌玉城稳定从容的姿步态一如既往，唯有从来严严整整束在发冠里的长发，此刻被宝剑割得零落，散地披在肩背上。元绍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被风得一忽儿贴脸颊、一忽儿扬起的发丝，终于忍不住开叫他停步。

凌玉城神地凝望着。面前展开的是大虞最北面的土地，宽阔平坦的大从地平线蜿蜒而来，曾经被战火蹂躏铁蹄践踏过的土地已经恢复了生机，时值七月，稻谷在风中摇曳成一片青翠，举目望去千里沃野如锦如缎。

凌玉城蓦地抬手。

铿然一响，束发玉冠掷落在地，银丝盘成的冠胎扭曲歪斜，羊脂玉片片飞溅；再一扬手，绾发的墨玉簪狠狠砸在城墙上，摔成数段沿着墙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