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序松一气，轻柔长指拭去泪痕，又拈来一枚饯：“再吃多几颗，你只好好吃药，捱过这一阵必定大好。”

“太苦了。”

她哽咽：“这药……太苦了。”

“彭正兴，你去。”宇文序。

“《山海经》记载，龙为瑞兽，其血可治百病。”南婉青，“陛下乃真龙天，倘若以龙血为药引，和汤药，妾之病定是不足挂齿，药到病除。”

滴答，滴答。

“青青，不闹了。”他侧首吻一吻乌鬓发，声哄，“你不喜她们，散了便罢，又不是什么大事。也怪我，近年朝夕起居只你一人，这些杂人已忘了，若我记好些，早该散了去，你也早些知晓我的心意。”

南婉青亦是看着他。

“青青，先喝药罢。”

“青青，喝药罢。”宇文序胡缠上掌心血痕，刀伤左手接过银药碗，右手舀了半勺喂去边。

一滴泪垂落掌心。

他默然抬起另一只手，南婉青正等着这掌落在脸上，却睁睁见着男人手掌绕去背后，宇文序搂上肩，她不得已依偎前人颈窝，他揽着她，无挣扎。

血红手掌伤痕斑驳，南婉青忆起去岁一夜碰前尘战事，他细细笺注长短疤痕的来历，应当从未料想日后太平盛世，竟还有一横贯掌心的刀疤。

褐汤药一霎浸了的猩红，怪诞而妖冶。血滴落的当，似曾相识，隔着六七年人世斗转星移，初见，又见，他说情之所钟，万古不变。

[1]《乐毅论》：王羲之楷书书法作品，共四十四行。真迹今已不存，一说真迹战时为咸老妪投于灶火，一说唐太宗所收。现存世刻本有多，以《秘阁本》和《越州石氏本》最佳。

十几日来一通无休无止的胡闹，她黑天白日上蹿下闹得犬不宁，她只待他恼羞成怒，待他唱不恩夫妻的假戏，待他指着她的鼻破大骂，她便可料事如神地嘲讽男人，也嘲讽自己：南婉青，他也不过如此。

南婉青仍未张。

南婉青气定神闲：“陛下若有悔，那传旨的人尚未走远，唤一声便可收回成命。”

“娘、娘娘……”渔歌说不一句整话。

南婉青：“我不喝。”

“来人……”

宇文序推开侧侍人，冷着脸擒住南婉青手腕，雷霆之势，力大无比。

南婉青暗自得意，仍是吵嚷不休：“放开！你放开！”

宇文序只：“取一把开刃的匕首。”

[2]石翁仲：古代帝王或大臣陵墓前石雕的人像。传说秦始皇初兼天下，有长人见于临洮，其长五丈，足迹六尺，仿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称为“翁仲”。见《淮南·氾论训》 诱注。后遂称铜像或石像为“翁仲”。

宇文序忙撂了小银勺，一枚渍果送南婉青嘴里：“先一，好些了再吐来。”宽大手掌接在女下前，虎旧痕凹凸，俨如刺破长夜的一钩残月。

这戏可算是唱不下去了罢……

宇文序低一看，前人杏眸微红，竟是哭了，慌忙问：“这是怎么了？”

汤药溅上面容他便阖了，长睫羽浸苦，两回泼药，一污秽。宇文序迟半步松开玉勺，落断三截，珠断续渐尽，缓慢睁开的一双冷眸，骨悚然，幽险如隐匿风雨绝壑的豺狼。

她端着汤药，兜浇了宇文序一脸，滴淅淅沥沥淌下男衣袍，彭正兴堪堪传话返，吓得挪不动步。

龙血汤药送来嘴边，宇文序割了血只一扎伤，面颊之上尚存泼溅药痕，亦未及换去草药染污的衣袍。他却浑不在意，一心只有这泼了又泼的温汤药。

冷冽寒锋划开左掌一淋漓伤，登时鲜血横。渔歌捧着汤药银碗，哆哆嗦嗦接下男掌心落的血，分明药碗冷适宜，她却如捧火炭，着手拿不稳。

若说珍珠香膏毁容，乃是她一时兴起的趣味，预备赏看这人前倨后恭的丑态，他全然不上，而后失手打去的一耳光，他也全然不计较，南婉青便是因此生了较劲的念。他所谓的情意，她总有法教他原形毕。

齿轻抿，草药添血，又苦又腥，苍白小脸狠狠皱成一团。

墨青衣袍袅袅幽兰浅香，自上回降真香一事，他日日沐浴皆与她同用熏香之，偶尔怀抱亲近，宛如世间一模一样的镜中人，南婉青不由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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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明堂众人惶惶下跪，不敢动作。

宇文序缓缓松开臂膀，直起，神肃然。

彭正兴噗通跪地：“陛下三思！”

彭正兴着手拭净宇文序面上污浊，只想劝皇贵妃少说两句，想是想了，说是不敢说，抖着帕拭汤药，心内叫苦不迭。

注：

宇文序娓娓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