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漠然匆匆走过，不愿多费一目光，与看失去掩的蜗没什么区别，日落之后，苟延残的蜗挣一丝力气，慢慢爬走了。

他人实，打生下来就光往海边蹿，捉鱼捕虾，黑得发亮，因着齐天大圣一个模样的“孙”姓，认识他的亲的叫一声“猴儿”。穷苦，大字不识一个，不来“级工”，就往汽车厂找了份补胎的零工糊。

于是车厂里就多了一个机油味的活，坐在生锈的车间或者门后长满苔藓的石块上，徒手扭着螺丝钉，指甲黝黑，她靠这个讨一饭吃，随叫随到，经常有人用骏台土掉渣的音喊她“赵儿”，她说过自己姓赵。

卸货工把人拽来扔到烈日曝晒的码上，没人理，也没人打——怕不经打，几脚下去平白背一条人命。

不可考了。

有时候，人命脆如纸，笔尖轻易能个对穿，照这个理，某些人的命大概是块钢板，对“活”别有一番心得，十七八脚块板砖扔下去，野草依然拱一个苗。

至于是“他”还是“她”，无人在意，小孩，总是无谓别的，只当猫狗。

这命如钢板的野草几经摧残，不仅没咽气，还找了份工，帮人拧螺丝钉，拧十个一分钱，汽车厂老板怕她有虱，叫人用两片裁纸刀绑成剃须刀，三两下将她的发剃了。

那时的宾云特区，街上游着血沸腾的青年，仰全是竹竿上晾的被单，海腥气漫过大街小巷，他们一帮小学徒小零工整天提着扳手望远方海岸上你来我往的货，风风光光，看大老板西装革履，听一利洋文，艳羡得珠都要瞪来。

这离奇的事告一段落——爬舱偷渡在港见多不怪，不过至少人模狗样，给船长递过“运费”，这小崽萝卜个，撑得住十几天的恶劣环境，偷偷瓜，没得疟疾，也是八字够。

这让侯二觉得有亲切，世如浮萍，没名字的人就像风草，到一起，油然生“同病相怜”的相惜之。

赵儿划火柴烟，尝到一焦的气息，好悬没呛到气，她吞云吐雾了半支，没兴趣

侯二仍清楚记得，那年是个夏天。

这一星半的惺惺相惜，只限于偶尔叫她来帮把手，这一帮有了新发现，只觉得她学什么都快，别人正经学徒还在吭吭哧哧学补胎，她半天功夫就会拆发动机，也不知小脑瓜壳是什么构造。

那时大伙兜里没几个钱，唯烟酒聊以藉，兑的黄汤没喝，最便宜的“飞燕”烟也要二块五，够得上一顿饭钱，大多人拣便宜，蹲在路牙边，捡下旁的烟。侯二这时已经混了，有“私活”接，一包烟的价还得起，不过不敢亮烟盒来，否则一厂必死无全尸，他趁午休时偷偷摸摸叫赵儿来，分给她一支雪白崭新的烟。

有一艘带瓜果的船港，清理舱底的时候，意外发现角落里蹲着什么四肢动，浑盖满发臭的藻，像猴又像生，骇人一大，船工吓得大叫，扔下刷跑了，胡言语说鬼上船。几个大胆的卸货工好奇一探究竟，拿与狮搏斗的姿态渐渐挨近，发现这东西瘦得跟柴一样，包骨，除了臭没啥攻击，任由人提起来往海里撺腾，上下洗净，才看是个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