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看见了那从后殿绕过来的、叛军首领的样貌。

他们好像本忘记了他还在里面。

那个人的言语，那么冷酷，那么残忍，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却都是真的。

虽然如此，他心中仍然不安，万一三弟还活了下来……那柳岑该如何对付他们家？

“钟尚书！”一列兵士从门策飞驰而来，“请尚书备好典仪，奉迎柳将军城！”

“将军，你——”

“钟将军——你若要逃，可千万莫往自己家里逃。”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大家人在颍川，住的是连绵成片的茅舍，吃的是地里自己的粮，每一日都过得很清苦，但因为闹，所以从来也不觉得寂寞。

钟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叔伯，他们都站在火焰之外，来来回回，神情切而得意。

钟嶙忽然想起来顾拾说的那句话。

自己在外戎倥偬，而家人却早已经投降叛贼……

拾作法自毙，害了自己，可他最后却没能笑得来。

到了最后一刻，顾拾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对他说更多。

***

后来有一日，好学的兄长忽然得了郡守的青，说是要保举他孝廉、送他去京师。大家都很兴，可是一贫如洗的农家里，连兄长去郡里的盘缠都凑不齐。那时候正是课兵役的季节，县中的富贵公都钱雇人代役，年仅十岁的钟嶙便虚报了年纪，为了那几百铢钱，了兵伍里去……

他站在前殿之外，冷声指挥着兵众放火烧，目光偶尔从钟嶙上掠了过去。

那个人全都知了，却到来，因为知辩解无用，因为要求最快、最稳妥的办法，所以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天下的骂名，去个永远的罪人吗？

那个人……那个人全都知了么？

一晃，已经是二十年过去了啊。

——难连长江守备的消息，也是自己的家人透给柳岑的？

“你们快逃！”

这世上，谁又能真正地保全了自己，不论是这副伤痕累累的业躯，还是这颗从内里腐烂变质的心？

大火飞一般往外蔓延，舐上了他的袍角，灼的温度令他猝然一醒，伸手将几个亲兵往外推去——

也许他看错了也说不定。也许那些人本就不是他的家人。说到底，他为什么要相信那个小皇帝的话？那个人，本连自己也不能保全。

火海之中，钟嶙仓皇地笑了，烟尘肺腑，一阵阵难捱的咳嗽。

他们已经往后退到了石阶下的甬上，木质的殿很快就被大火席裹，他不仅没有命人救火，还让人在后殿也浇了几桶桐油。

大火已阻挡住了钟嶙的视线，始终没有往前迈步的他被困在火海之中，再也看不清外面的那些人了。

元治二年八月朔，云密布，宿鸟盘桓。雒南火光冲天，数个时辰之后才终于扑灭，南

却非殿外，钟屿负手在后，心事重重地看着这屋宇间疯狂燃烧的大火。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最后会被自己的家人烧死，却会被自己的仇人所恤。若早知如此，也许当初他就不会在北阙上刺那一剑……不，若早知如此，也许……

“将军，我们冲去吧！”亲兵在他边焦灼地，“那是不是钟尚书？他是不是来救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