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曰：“客亦知夫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之所共适。”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参差，多于周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英，几世几年，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苏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二川溶溶，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複行空，不霁何虹？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响，光；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之间，而气候不齐。

怀，望人兮天一方。”客有萧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妃嫔媵嫱，王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涨腻，弃脂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华天宝，龙光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宾主尽东南之。都督阎公之雅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