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

神界很美，也很拥挤。

不是物理上的拥挤，而是情感密度太高了。

那些被选上来的圣子圣女，都是人间最灵动的灵魂。

穿着纱衣的少女，会在给神倒酒的时候，因为太紧张而红了耳朵尖；弹琴的少年，会因为神经过时衣摆扫过他的手背，而在这个瞬间产生一种近乎眩晕的、想要把那片衣角拽住的冲动。

他们爱神。

这种爱里包含着敬仰，但也包含着赤裸裸的人性。

那是想要触碰、想要对视、想要神只属于自己的渴望。

神坐在花园里。

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那种粘稠的、湿漉漉的爱意。

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圣女想要他垂怜的眼神，和那只小鸟想要他注视的眼神，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贪婪。

都是索取。

小鸟躲在树枝上。

她看着底下那个正在哭泣的圣子。因为神刚刚没有收下他编的花环，那个漂亮的孩子正在掉眼泪，委屈得像是天都要塌了。

小鸟冷眼看着。

她很烦躁。

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比他们高贵。

她想要的，和那个哭泣的小鬼想要的东西，其实是一模一样的。她也想神收下她的东西，她也想神只看她，她也想把那些分走神目光的人都赶走。

她也是庸俗的。

她只是一只拥有着俗气欲望的小鸟，和其他成千上万个拥有俗气欲望的人类，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她并没有因为是神的骨头就变得“清醒”或者“特别”。

她和众生一样，在那份巨大的、无望的爱欲里沉浮。

神看着那个哭泣的圣子。

神没有动容。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这世间万物的悲喜在他眼中是等重的。

那个孩子的眼泪，和清晨的露水，没有区别。

神伸出手，指尖接住了那滴眼泪。

那是很美的人性。晶莹，剔透，包含着因为爱而生的痛苦。

神欣赏这种美丽，但也仅仅是欣赏。就像欣赏一朵花开，或者一颗星陨落。

他并没有因为这滴眼泪而感到心痛。

这时候，树上的小鸟飞了下来。

她大概是气坏了，或者是嫉妒疯了。她落在他肩膀上，在那块神袍上狠狠地啄了一下，甚至因为太用力，把自己啄疼了，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委屈的呜咽。

“唔。”

就在这一瞬间。

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那个圣子哭得那么大声，那么凄美，神没有感觉。

但这只小鸟只是因为喙尖撞疼了，发出了一声比蚊子还轻的闷哼。

神却感觉到了疼。

这里充满了爱神的人。他们美好，他们鲜活，他们拥有最动人的人性。他们为了神献上一切，为了神心碎神伤。

神平等地爱着他们，平等地无视着他们的痛苦。

只有那只小鸟。

她并不比别人更可爱，也不比别人更深情，她甚至比那些圣子圣女更粗鲁、更不懂事。

但神抬起手，没有去擦那个圣子的泪，而是把指腹按在了小鸟那撞红了的喙上，轻轻揉了揉。

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真空里。

神淡淡地想：

真麻烦。

别人的痛苦是风景。

只有她的疼痛，是他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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